修辞不是润色口号,是可读性的底线
英文合同、证据说明、法院送达材料译成中文后,审校方常说「意思对,但读着别扭」。这类别扭,很多落在中文修辞:文言与白话混用不匀、把动作写成名词堆、用「是」把两类事物硬接在一起。
思果《翻译研究》「中文修辞」一章谈的,正是这类通病。公开页不必复述全书,但三条判断很实用:文白要有比例且前后一律;少用名词代替动词;「是」字前后要对等。下面用自拟短例说明,材料类型仅作匿名示意。
1. 文白要有比例,忌文头话尾
契约、公函可以多用文言虚字和书面语;对话、口语化说明则应白话。关键不是「越文越好」或「越白越好」,而是同一篇里程度一致:用了「应」「即」「乃」,就不要同一段再夹「该」「就」「是」来凑变化;「从……到」是白话结构,「自……至」偏文言,不要写成「从……至……」这种半文半白。
供货合同(自拟):
不宜:买方应从本合同签署之日起至验收合格之日止,向卖方提供……
可改:买方应自本合同签署之日起至验收合格之日止,向卖方提供……(全程书面语)或整段改为白话的「从……到……」,但不要两种混用。
「谈及」一类词也常见:文言有「述及」,白话有「谈到」。「谈及」不文不白,合同里写「双方谈到交货延误」或「双方述及交货延误」比「谈及」干净。
对话类材料(如证人笔录译文)更忌文言腔。引号里的话应像人说的话,不要写成冬烘公文。
2. 少用名词堆砌,把动作还原成动词
英文喜欢把动作名词化:do the laundry、make a payment、conduct an inspection。中文若跟着写成「做洗濯工作」「进行付款行为」「实施检查工作」,句子又长又虚。能说「洗衣服」「付款」「检查」,就不必再套一层「……工作/行为/事项」。
证据说明(自拟):
英文精神接近:The respondent made payment of the outstanding balance on 3 March.
不宜:被申请人于 3 月 3 日进行了未付余额的支付行为。可改:被申请人于 3 月 3 日支付了未付余额。
合同里「进行交付」「作出终止」「予以解除」偶有公文需要,但连续三句都「进行/作出/予以」,多半是英文名词结构留下的痕迹。审校时先问:这里能不能直接用动词?
3. 「是」字前后要对等
「是」像天平:前后成分应属同类。「他是经理」成立;「方法是苏打片」不成立——方法对方法,药品对药品。合同译文里常见:
不宜:违约救济是解除合同及索赔。可改:违约救济包括解除合同及索赔。或:一方可采取的违约救济为解除合同及索赔。
「救济」是类别,「解除合同及索赔」是具体手段;用「包括/为/包括但不限于」等,比硬接一个「是」更稳。两边名词相距一长串修饰语时,更容易写歪,译完应用「是」字称一称前后是否同类。
可顺手检查的半截句
英文 until / until such time as 常被译成「直到……之时」就停住。中文读者往往觉得话没说完。「你忍耐,直到他悔悟」——底下呢?合同里若写「本协议持续有效,直到双方另行书面约定之时」,宜补足下文,例如「……之时为止」或改成「本协议持续有效,直至双方另行书面约定」。
审校时可问的 4 件事
- 这一段偏文还是偏白? 虚字、连接词是否同一档?有没有「从……至」式混搭?
- 动作是不是被名词包起来了? 「进行/作出/予以+抽象名词」能否还原成动词?
- 「是」字两边是不是一类东西? 不相等就改「为/包括/在于」或拆句。
- 有没有悬在半空的「直到……」? 中文常需「为止」或补出后续安排。
修辞管的是中文是否像中文,不是替律师改权利义务。正式合同、诉讼与递交材料,仍以原文上下文和接收方要求为准。
本文为一般翻译写作知识分享;正式合同、证据及法院送达等材料的译文,应以委托范围和接收方最新要求为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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