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词不对,读起来就像译文腔
法务审校英文合同、证据说明或法院送达材料的中译文时,有时会说:意思对,可这个词「抬得太高」,或贬得不是地方。问题常常不在专业术语,而在普通中文字词:该用单字却硬凑双字,该写「有」「装有」却写成「拥有」,见了 replace 就一律「取代」。
思果《翻译研究》「中文字词」一章谈的,正是这类现象。下面用自拟短例说明,材料类型只作匿名示意。
1. 单字词不必硬凑成双字;「拥有」不是万能动词
中文有单字词,也有双字词。有的位置必须用双字,但不等于处处都要把单字「做大」。思果提醒:有些动词只能写人,不能写物件。人可以「拥有」,工厂、厨房往往不能。书中说,「有一条船」就是有一条船,不必说「拥有一条船」;「厨房拥有最新的电器设备」不通,宜改成「厨房里装了……」。
供货或看厂技术说明(自拟):
不宜:卖方工厂拥有三条全自动检测线,并拥有完整的出厂检验记录。
可改:卖方工厂装有三条全自动检测线,并保存完整的出厂检验记录。
「人员」也一样。合同里写「双方指定人员到场」没问题;原文若只是 the persons present,译成「与会者」或「在场的人」即可,不必抬成「到场之工作人员」。
colleague 更要看身份。官员说起 colleagues,可译「同僚」;商行职员或董事说起 colleagues,应译「同事」。董事会纪要里把 directors and their colleagues 写成「董事及其同僚」,读起来像把公司写成了衙门。
2. 「取代」常由「取而代之」缩来,叙述里「代替」往往更顺
英文 replace、take the place of 很容易被译成「取代」。思果认为,「取而代之」缩成「取代」既不合文法,也不足为法;中文习惯是说「甲公司代替了乙公司在……」。今天商业和法规文本里「取代」已经常见,不必看成错字;审校时更宜问,这里是接替角色,还是换掉旧的。若是前者,「代替/接替/改由」常常更清楚。
经销协议(自拟):
不宜:新经销商将取代原经销商在华南的独家地位。
可改:新经销商将代替原经销商,在华南担任独家经销商。
接收方若习惯用「取代」,以原文含义和对方用语为准。
3. 搭配要分清:设施与设备,款与钱,时间与时期
「设施」多指布置、安排或实施条件;「设备」才是看得见的机器和装置。仓储能说「仓储设施」(库区、通道、消防布置),生产线上下来的是「生产设备」。把 plant and equipment 一律译成「设施」,或把 facilities 一律译成「设备」,对账和对清单时会对不上。
思果写道,「款」更隆重、更体面,「钱」更家常、更随便。付款通知、对账单写「未付余额」「应付款项」是匹配的;证据材料里的即时通讯记录如果原文就是「钱已经转了」,译文不必升格成「本人已划转款项」——登记语体,比把口语写成公文更重要。
「时间」和「时期」也常被互换。花多少工夫去办事,用「时间」;某一段较长的阶段,用「时期」。合同里「完成检验所需时间」不宜写成「所需时期」;「在质保期内」也不必改成「在质保时间里」。工伤医疗与报销材料里的「停工留薪期」是固定叫法,不要改成「停工留薪时间」。选词建议不能写成报销或受理规则。
有些动词带着褒贬。wipe out 若对象是需要清除的一方,可用「扫荡」「肃清」;若说的是己方损失,用「扫荡」就站错了队,宜用「覆没」「损毁」之类。证据或送达文书里写火灾、市场清退、份额变化,选词要跟着句子的立场走。
4. 「一项」不必处处抬身份,但法律固定搭配不要乱改
思果写道,「项」是一个「有身份」的字。叙述里的「一项问题」「一项办法」「一项结果」,多数改成「个」更自然。情况说明里写「现就以下一项问题作出说明」,读着像在抬身份,改成「现就以下问题作出说明」即可。
但法律中文自有一批稳定搭配:「一项权利」「一项义务」「本协议项下」。这些不是为了气派硬加上去的,不要用普通修辞去改掉。选词的标准是上下文和行业习惯,不是把每一个「项」都删掉。
审校时可问的 4 件事
- 这个双字词是必须的,还是把「有」「装」「人」硬凑大了? 「拥有」用在人可以,用在厂房、设备,常常改「有/装有/备有」更顺。
- replace 在这里是接替角色,还是更换物件? 「代替/接替」会不会比「取代」更清楚?
- 设施和设备、款和钱、时间和时期,是否跟原文指的东西同类? 口语证据不要无故升格成公文用词。
- 动词有没有褒贬站错队? 法律里的固定用语,有没有被「改通顺」改掉?
选词管的是中文是否像中文,也是否配得上文件的身份,不是替律师改权利义务。
本文为一般翻译写作知识分享;正式合同、证据、法院送达及工伤医疗报销等材料的译文,应以委托范围和接收方最新要求为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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